毫无保留的爱

睡不醒的芙

□ 谢海华 （深圳市作协会员）

“父母，总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孩子。”我妈就是这样，用她的全部力量，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孩子。

“好多热头（阳光）哦！好理想！好理想！”自从购置了大石窝的房子，我妈这样唠叨了至少三年。

我上小学路途较远，通常是天蒙蒙亮，我妈就骑着“二八大杠”送我，然后再赶回去上班。下午放学她来接我，有时还会顺便载上邻居家的一个小朋友。“二八大杠”异常笨重，上车起步需双手把稳车头，一只脚踩在脚踏上，另一只脚在地上蹬几步，让自行车先滑行起来，再跨坐上去。后座上坐了两个小朋友的时候，我妈尤其谨慎。我坐在后座上，看着个子小小的她小心翼翼地蹬啊、滑啊，蹬啊、滑啊……好久好久以后，终于跨上了座包。

我妈年轻时是一名安静的女子，我一直以为她变得如此唠叨只是因为上了年纪，直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才发觉并非如此。我的小学作文《我的妈妈》里有这样一句话：“我的妈妈矮矮胖胖，初中没毕业……”这句话被初中毕业的我妈看到了，后来她唠叨了至少三年。想起这件事后，我才领悟到：唠叨或许是我妈身体里的一种基因，年轻时没有显现，只因被忙碌困顿的生活所压制。那时的她忙着赶回去上班，以免因迟到几分钟被扣工资；忙着用白糖、红苋菜汁等拌饭，以免我吃不下白饭长不大。

我不太清楚我妈渐渐步入中年后，唠叨基因有没有随着家庭生活条件的好转而发生改变，因为那时我正值青春期，面对父母要么一声不吭，要么指东往西，紧接着又迎来放飞自我的大学四年。等我毕业工作、结婚时，我妈已完全融入唠叨的中老年妇女的行列了，有时一个意思能颠来倒去地说上三四遍。

后来，我儿子瓜瓜出生了，会说话了，会走路了。有一天，我忽然发觉我妈的头发白了。

我妈头发花白以后，年三十家里就多了一道奉神仪式。她去南街市场挑好一只大公鸡，请人杀好，回家烧一大锅水。我妈安排大公鸡昂首挺胸，端庄敛翅，双脚笔直后伸，胸脯贴着锅底，下肢支撑在锅边儿，一动不动，她则不时舀一勺锅中开水，浇在大公鸡露出水面的身体上。大约半小时后，仪态庄严的大公鸡被端正地摆放在一个大锑盘中，两旁整齐地摆好一对煮熟的五花肉，煮熟的鸡内脏则占据了剩余空间。我妈在大锑盘前整齐地奉上三杯茶，再在三杯茶前头的香炉里插上三炷香，奉神仪式就启动了。“天阿公保佑阿华仔工作顺利，保佑心心学习进步，考试考100分……”我妈双手合十，一边喃喃自语，一边不断鞠躬。吃年夜饭时，我妈把一只鸡腿给我，另一只给瓜瓜，“好食啊，奉过天阿公的，奈人（谁）食，天阿公就保佑奈人”。

我曾责怪我妈不带瓜瓜和别的小孩子一块玩耍，总是一老一小呆在花园的无人一隅；我曾责怪我妈一见到瓜瓜跑跑跳跳就阻止，她的理由是小孩子脚骨嫩，容易受伤；我曾嗤笑得了高血压的我妈深信喝醋能软化血管，像神农尝百草般尝遍了她能找到的正方偏方；我曾嗤笑我妈每天早上用梳子梳100下她的花白头发，她说可以预防老年痴呆。

后来我看到一则广告：几位老年人服用某保健品后，“腰也不酸了，腿也不麻了，连走路也有劲儿了”。广告最后，一位老爷爷冲着镜头做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，说：“身体好，不给子女添负担！”那一刻，“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，全体都震悚起来”。

直到瓜瓜渐渐长大，我才懂了这句话：父母，总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孩子。我妈就是这样，用她的全部力量，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孩子。

来源：南方教育时报